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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理解与建设高校智库

——访华东师范大学校长陈群


2015年06月18日


  导读:当今世界,智库对政府决策、社会发展的影响日益凸现。高等学校作为常识和人才的集散地,正在成为我国智库建设的一支新生力量。如何深刻理解智库的定位和功能?如何明晰大学智库建设的优势和困境、机遇和挑战?如何培育出中国特色新型高校智库? 围绕这些问题,本期“高端访谈”对华东师范大学校长陈群进行了采访。

  如何理解与建设高校智库

  ——访华东师范大学校长陈群

  记者:张男星 饶燕婷

  ● 一个研究机构要称得上“国家智库”,应当具有以下几个特性:研究国家层面的重大问题、支撑国家部门的决策任务、体现国家层级的科研水平。智库科研活动的组织应该以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现实需要为主要研究导向,以国家层面的战略性课题为主要研究对象,科研成果应该以获得应用为主要目的。智库可以通过参与纲领性文件的草拟制定,对重大问题的调查研究和分析论证、专题论证会、承担政府课题项目、对领导干部进行培训、政府官员与智库研究员实行双向挂职等方式影响政府的决策。

  《大学》:陈校长,您好!您认为什么样的组织才称得上是“国家智库”?

  陈群校长(以下简称陈校长):对于“智库”,目前学界还没有一个统一界定,通常是指为政府提供决策咨询的公共研究机构。一个研究机构要称得上“国家智库”,应当具有以下几个特性:一是研究国家层面的重大问题,以维护国家的长远利益和整体利益作为宗旨,围绕国家发展中的重大现实问题,开展战略性、前瞻性、全局性的研究;二是支撑国家部门的决策任务,帮助政府相关决策部门研究社会、经济、科技、军事、教育等方面的专门问题,包括预测和研判国家重大政策需求,分析和研制政策备选方案,监测和评估政策实施效果等。三是体现国家层级的科研水平,汇聚一批高水平的学者和专家,为国家决策的高水平的科学化提供支撑,并成为国家综合实力的关键组成部分之一。

  《大学》:与其他学术组织相比,您认为智库有哪些特性?

  陈校长:在一般性的学术组织中,学者可以比较多地根据自己的兴趣来选择研究课题。对智库而言,科研活动的组织应该以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现实需要为主要研究导向,以国家层面的战略性课题为主要研究对象,科研成果应该以获得应用为主要目的。在智库中,科研成果的评价方式也应该有别于一般的学术组织,应该以成果是否得到决策部门采用和采用后是否产生积极效果作为主要评价标准。由于重大战略决策问题自身的复杂性,智库的研究团队应该具有多学科的背景,而且特别需要具有实务经验的研究人员参加。

  《大学》:智库应该在国家公共政策中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陈校长:智库可以全过程参与国家公共政策的制定和实施,从政策问题的确定到政策评估都可以发挥重要作用。在公共政策制定前期,智库可以通过开展前瞻性研究,把脉经济社会发展的走势,推动重大公共政策的出台;在公共政策制定过程中,智库可以为决策者提供多方案的政策选择,并对政府提出的公正政策进行可行性论证和风险评估,弥补政策制定者和决策者在常识、信息、能力等方面的不足,提高决策科学化水平;在公共政策颁布实施前,智库可以通过广泛调研了解社会各界对政策的意见,对公共政策实施的效果进行预测和战略研判,并对社会公众进行政策传播和舆论引导;在公共政策颁布实施之后,则可以对政策实施后的公众反应开展调查,了解政策利害关系人对政策的反应态度和意见,评估政策的实际实施效果、效能等。

  《大学》:您认为智库可以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来影响政府决策?

  陈校长:智库影响政府决策的方式可以是多样的。其中,一个重要方式是通过参与纲领性文件的草拟制定,影响重要政府决策的制定,例如《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的起草和制定,就曾广集众智,有多个国家级教育智库的参与。另外,智库可以通过对重大问题的调查研究和分析论证,提出相应的对策建议,以报送政府相关部门的“决策咨询专报”的形式,为决策者提供参考,进而影响政府决策。此外,智库还可以通过专题论证会、承担政府课题项目、对领导干部进行培训、政府官员与智库研究员实行双向挂职等方式影响政府的决策。

  大学建设智库的优势有:相对独立性、人才聚集、学科门类齐全、在开展政策研究的过程中能够同时完成专业人才的培养。高校智库因为缺乏实务经验和信息资源,需要注意所提出政策建议的操作性。高校应该像对基础理论问题一样重视对实践应用问题的专业研究,使应用研究像基础研究一样赶超世界先进水平。高校智库完全能够而且应该承担宏观政策相关问题的研究,一是高校智库具有为宏观政策决策服务的能力,二是高校智库具有开展前瞻性、战略性宏观政策研究的优势。

  《大学》:大学来建设国家智库具有哪些比较优势?

  陈校长:相对于其他组织而言,大学建设智库有其比较优势。一是大学具有政府所设研究组织所没有的相对独立性,这使得大学中的智库能与决策机构保持适当距离,确保政策研究的科学性和客观性;二是大学人才聚集,尤其是在高水平研究型大学,汇聚了一批各领域的一流专家和拔尖青年学者,他们是大学智库建设的核心竞争力;三是大学学科门类齐全,具有学科综合的优势,而现代经济社会问题日趋复杂,需要多学科的联合攻关,而这一优势往往是一般的专业研究机构难以具备的;四是大学集教学与科研功能于一身,在开展政策研究的过程中,能够同时完成与政策研究相关的专业人才的培养。最后一点同样非常重要,大学的国际学术交流较频繁,这为大学开展政策研究提供了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国际学术网络。上述这些特性既为大学建设国家智库提供了条件和保障,也是大学智库所具有的比较优势的体现。

  《大学》:高校智库应如何处理好政策研究的学理性和操作性之间的关系?如何避免高校智库成为“政策合法化工具”并确保智库组织的相对独立性?

  陈校长:大学作为社会中的常识与学术共同体,不应逃避其公共属性和社会责任,就经济社会发展中的现实问题开展研究是其职责所在,而实现这一职责的重要方式之一就是智库建设。智库的基本属性决定了其中的学者应坚持学术兴趣与国家需要相结合,应该以社会经济发展的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作为主要研究方向,应该为政府决策提供科学且具有操作性的政策建议。在提出政策建议时,如何处理好学理性和操作性的关系,应该是所有智库都需要面对的关键问题。对于高校智库而言,因为缺乏实务经验和信息资源,所以尤其需要注意所提出政策建议的操作性。其实,如何使政策建议具有操作性,这本身也是一个需要专业研究来解决的学术问题;高校应该像对基础理论问题一样重视对实践应用问题的专业研究,使应用研究像基础研究一样赶超世界先进水平。

  毫无疑问,在开展相关研究的过程中,高校智库必须秉持研究的良知和大学的社会责任,忠诚于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确保政策研究的客观性、中立性,尤其在为政府剖析社会问题和提出政策建议时,一定要建实言、献实策。为了让高校智库真正发挥好作用,需要努力保持其相对的独立性,而做到这一点的关键则是政府和学校给智库提供相对稳定的经费和人力支撑。

  《大学》:有人提出,“政府智库通常更关注宏观政策和议题”,高校智库可以更加注重“地方性”和“过程性”研究,您认为呢?

  陈校长:不尽然,高校智库完全能够而且应该承担宏观政策相关问题的研究,原因在于两个方面:一是高校智库具有为宏观政策决策服务的能力。高校智库具有丰富的学术资源,高端人才聚集、学科门类齐全、学术积淀深厚,这些为高校智库开展宏观政策研究提供了基础和保证。二是高校智库具有开展前瞻性、战略性宏观政策研究的优势。目前政府智库因其工作定位的原因,比较多开展的是应急性、短期性研究,对宏观政策具有重要影响的前瞻性、战略性研究相对不足。而高校的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并举,多学科优势明显,在开展前瞻性、战略性研究时更有优势,能够帮助政府关注更加宏观和长远的问题。此外,高校与政府之间的距离,使高校智库能更加独立地开展研究,提出相对客观、中立的见解,与政府智库的研究成果形成补充,从而可以促进政府决策的科学化、民主化。

  高等教育体系内部影响智库发展的因素,主要存在于学术评价体系和科研组织形式这两个方面。学术评价过于重视论文和专著、较多地认可课题负责人的贡献、科研组织形式主要以教师单兵作战为主,协同意愿和能力不足阻碍了高校智库的建设。高校智库建设应充分发挥我国政治制度的优势,用政府的“任务牵引”来实现智库的问题导向,推动智库对社会现实问题和政府咨政需求的关注。如果能在政府信任与智库研究质量之间建立良性循环,则建成高质量高水平的中国特色高校智库是指日可待的。

  《大学》:您认为,高等教育体系内部存在哪些阻碍高校智库发展的因素?当前中国大学智库发展中的机遇、挑战、困境有哪些?

  陈校长:高等教育体系是个相对传统,不易改变的系统。目前,高等教育体系内部影响智库发展的因素,在我看来主要存在于学术评价体系和科研组织形式这两个方面。目前高校的学术评价体系普遍存在着评价方法较为单一、过于重视论文和专著的问题。这无疑是高校智库发展的障碍,因为智库的研究成果大多不能公开发表,只能以内参、咨询报告等形式呈现,且前瞻性、战略性研究成果的产出周期较长。不仅如此,高校在学术评价中,往往比较多地认可课题负责人的贡献,这对于特别需要团队合作的决策咨询研究显然是不利的。高校人文社会学科的科研组织形式传统上主要以教师单兵作战为主,而政策研究往往需要多个学科的专家在某段时期内共同协作完成,协同意愿和协同能力的不足显然会影响高校智库的团队攻关能力。因此,高校应该在学术评价体系的多元化和科研组织形式上做出相应的改革,以推动智库的建设。

  当前,中国高校的智库建设正面临难得的机遇。与此同时,因为高校的特性和传统,高校智库建设也面临着若干的挑战。除了之前所述的影响高校智库发展的因素之外,高校智库建设所面临的挑战还包括:1)高校智库如何在开展跨学科的决策咨询研究的同时,完成高水平的人才培养工作?实现研究和人才培养的有机结合既是高校智库建设面临的一个挑战,同时也可以成为高校智库的特殊优势;2)高校智库如何与政府部门建立紧密联系,建立获取问题,获取信息数据的通畅渠道。目前,高校与政府部门之间的对接和联系还不够紧密,弥合高校政策研究与政府咨政需求之间的距离应该是高校智库建设要重点解决的问题;3)高校智库建设仍缺乏稳定的经费支撑,研究人员需要不断去争取课题,需要根据课题的需要不断去调整研究方向,难以在某一方面形成长期的积累,这种状况对智库发展和研究水平的提高显然是不利的。

  《大学》:对高校智库的建设有哪些构想和建议?大家如何培育出“中国特色新型高校智库”?高校智库建设需要什么样的大环境支撑?

  陈校长:高校智库建设应充分发挥我国政治制度的优势,用政府的“任务牵引”来实现智库的问题导向,推动智库对社会现实问题和政府咨政需求的关注。如果能在政府信任与智库研究质量之间建立良性循环,则建成高质量高水平的中国特色高校智库是指日可待的。其次,高校智库建设应立足自己的优势,通过健全管理体制、改革组织形式进一步促进多学科的交融,凸显跨学科研究的优势,并着力开展前瞻性、战略性研究,促进学术研究与政策研究相结合,使高校智库成为国家政策研究的高地。当然,高校智库建设离不开政府和社会的支撑。我国的高校智库建设尚处于起步阶段,需要政府在人事制度、研究经费、行政审批、信息提供、国际交流等方面给予配套支撑,为高校智库建设提供有力的保障,促使一批高水平高校智库的脱颖而出。

  《大学》:感谢您接受大家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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